一句话版
既是也不是——性格部分来自基因。几十年的双胞胎与收养研究估计，基因大约能解释人们在 Big Five 各维度上差异的 40–50%，剩下的归于环境和经历。著名的明尼苏达分养双胞胎研究发现，一出生就被分开的同卵双胞胎长大后惊人地相似。但有两点经常被误解：所谓"40% 可遗传"是关于群体的事实，而不是你脑袋里的一个滑块——而且可遗传并不等于命中注定。下面就来看看科学到底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
你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你的 DNA，还是因为你被养大的方式？这是关于人性最古老的问题之一，而性格正处在它的正中心。有些人似乎生来就开朗或谨慎；另一些人则感觉完全是被童年塑造出来的。所以到底是哪一个——先天还是后天？
诚实、有证据支撑的答案是：两者都有，而且比例可以测量。 性格既不是原封不动地写在你的基因里，也不是一块任凭成长经历书写的白板。行为遗传学花了半个世纪，大致弄清楚了两边各贡献多少——结论比"全是基因"或"全是教养"任何一方所能预测的都更出人意料。
这篇指南会带你了解双胞胎研究揭示了什么、遗传率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经常被读错），以及为什么"遗传的"离"固定不变"还差得很远。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双胞胎研究
你没法拿人的性格做实验——你不能给婴儿分配不同的基因。所以行为遗传学家利用了一个大自然早就替我们跑好的天然实验：双胞胎。
其中的逻辑很精巧。同卵（单卵，monozygotic）双胞胎基本上是基因克隆体，共享约 100% 的 DNA。异卵（双卵，dizygotic）双胞胎和普通兄弟姐妹一样，共享约 50%。两类双胞胎通常都在同一个家里、同一时期、由同一对父母养大。所以，如果同卵双胞胎在某个特质上比异卵双胞胎更相像，这多出来的相似性就指向基因而非环境。把两者之间的差距大致翻一倍，就能估算出遗传率（heritability）——即特质变异中可归因于基因差异的那部分比例（Bratko et al., 2017）。
最戏剧化的一个版本，研究的是一个更罕见的群体：一出生就被分开、由不同家庭抚养长大的同卵双胞胎。 如果他们从没在同一个家里生活过却依然长得很像，那基因一定挑了大梁。
明尼苏达分养双胞胎研究
这项里程碑式的研究是由 Thomas Bouchard 主持的"明尼苏达分养双胞胎研究"（Minnesota Study of Twins Reared Apart）。它评估了 100 多对分开抚养的双胞胎——每人接受约 50 小时的测试——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在多项人格与气质的测量上……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其相似程度与一起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大致相当"（Bouchard et al., 1990）。那些素未谋面的双胞胎能接上对方没说完的话，还共享各种怪癖。事实证明，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对他们的性格最终如何成形，影响小得出乎意料。
那个数字：大约 40–50%
把整个文献汇总到一起，会浮现出一个一致的数字。规模最大的人格遗传率元分析——汇集了 134 项研究、超过 100,000 人——发现基因平均解释了人格特质变异的约 40%，其中双胞胎研究的结果接近 50%，而收养/家庭研究偏低，在 20–25% 左右（Vukasović & Bratko, 2015）。
所以一个合理的概括是：人们的 Big Five 分数差异中，大约 40–50% 可以追溯到基因差异；剩下的约 50–60% 追溯到环境和经历。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没有哪一个 Big Five 维度显著地比其他维度"更遗传"——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和神经质都聚在一个相近的区间里。
变异大致是这样拆分的：
| 变异来源 | 大致占比 | 它是什么 |
|---|---|---|
| 基因 | ~40–50% | 遗传的 DNA 差异 |
| 非共享环境 | ~40–50% | 只属于你的经历——朋友、机遇、你如何解读发生的事 |
| 共享环境 | 接近 0% | 家庭、父母，以及同住兄弟姐妹共同拥有的那些 |
最后一行才是真正的震撼弹，我们稍后会回来讲它。
'40% 可遗传'并不意味着什么
这是人格科学中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个统计数字。遗传率是关于群体的事实，而不是个人的属性。"人格约 40% 可遗传"不代表"你人格的 40% 由基因决定、60% 由父母决定"。正如一篇综述直白地说："遗传率是群体的一个参数，它不是任何特定个体的属性"（Bratko et al., 2017）。它描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中有多少与基因差异同步变化——而且这个数字甚至会随着不同的环境和年龄而改变。
意外之处：你的原生家庭几乎不算数
现在来看表格里那接近于零的一行。你会以为，在同一个家里长大——同一对父母、同一套规矩、同一张餐桌——会让兄弟姐妹变得相像。但这一领域里最经得起重复验证、也最反直觉的发现之一，恰恰是它大多并不会。
塑造成年人格的环境影响，压倒性地属于非共享的那类：每个人独有的经历——不同的友谊、不同的老师、偶然事件，甚至还包括两个兄弟姐妹对同一个家庭做出完全不同的解读这件事本身。Robert Plomin 和 Denise Daniels 在他们 1987 年那篇经典论文里精辟地抓住了这一点，标题令人过目不忘："为什么同一个家庭里的孩子彼此如此不同？"（Plomin & Daniels, 1987）。答案是：因为塑造性格的不是那个共享的家庭，而是一切非共享的东西。
塑造了你性格的那部分环境，大多是你的兄弟姐妹没有共享的那些——你自己的友谊、你自己的运气、你对同一件事的独特解读。你以为影响最大的那个原生家庭，结果影响最小。
心理学家 Eric Turkheimer 把这一点概括进了他所说的"行为遗传学三定律"（Turkheimer, 2000）：
- 人类所有的行为特质都是可遗传的。
- 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所带来的影响，比基因的影响要小。
- 特质变异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既不能用基因解释，也不能用共享的家庭解释——那是非共享的、属于个体的那部分。
基因和环境其实不是对手
"先天 vs. 后天"这个框架本身就有点误导，因为两者是缠绕在一起的。你的基因其实会帮着塑造你最终身处的环境——这个现象叫作基因-环境相关（gene-environment correlation）（Scarr & McCartney, 1983）。
一个天生大胆、爱交际的孩子，会引出成年人不同的反应，会被吸引到更喧闹的朋友圈，也会主动去寻找有刺激的场合——这个过程被称为"择境（niche-picking）"。所以一种外向的禀性并不是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它把孩子拉向那些会进一步强化外向的经历。先天和后天最终是在合作，而非竞争。看起来像"环境"的一部分，其实是基因一开始就把你引向了某些环境。
"遗传的"不等于"固定不变的"
下面这个重新框定，对你怎么过日子最要紧。就算遗传率高达 50%，也仍有一半的变异留给了非基因因素——而且，关键在于，可遗传并不意味着不可改变。 身高高度可遗传，然而更好的营养让整整几代人都长高了。基因设定的是倾向；它们并不锁死结果。
而且性格确实会在一生中发生真实的改变。大型纵向研究发现了稳健、可预测的变化：平均而言，人们随着年龄增长会变得情绪更稳定、更尽责、也更宜人——研究者把这个模式称为"成熟原则（maturity principle）"，它在成年早期表现得最明显（Roberts & Mroczek, 2008）。你的基因给了你一个起始倾向和一个区间；至于你最终落在这个区间里的哪个位置，则由经历、努力和时间来塑造。
所以"性格是天生的吗？"有一个让人释然的答案。基因给骰子做了手脚，但它们不替你把骰子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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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归根结底
性格是天生的吗？部分是——基因大约能解释人们在 Big Five 上为什么各不相同的 40–50%，这个结论建立在几十年的双胞胎与收养研究之上，并被那些分开抚养、长大后却相似得离奇的同卵双胞胎生动地演绎了出来。另一半属于环境，但主要是非共享的那类——是你自己独特的人生路径，而不是你以为会起作用的那个原生家庭。
只是别把"遗传的"错当成"固定不变的"，也别把"40% 可遗传"错当成你脑壳里的一个滑块。遗传率是关于群体的统计数字，而性格在一生中都在持续改变。你的 DNA 给你发了一手牌；这手牌怎么打，仍然取决于经历、境遇，还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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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阅读：什么是 Big Five、你能改变自己的性格吗？，或者去了解这五大特质本身——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和神经质。
Sources
Bouchard, T. J., Lykken, D. T., McGue, M., Segal, N. L., & Tellegen, A. (1990). Sources of human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The Minnesota Study of Twins Reared Apart. Science, 250(4980), 223–228. — 发现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与一起抚养的大致一样相似。
Tellegen, A., Lykken, D. T., Bouchard, T. J., Wilcox, K. J., Segal, N. L., & Rich, S. (1988). Personality similarity in twins reared apart and together.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4(6), 1031–1039. — 报告人格遗传率约在 .39–.58 之间，且共享环境效应可忽略不计。
Vukasović, T., & Bratko, D. (2015). Heritability of personality: A meta-analysis of behavior genetic studie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1(4), 769–785. — 元分析，将人格平均遗传率定在约 40%（双胞胎研究中约 50%）。
Plomin, R., & Daniels, D. (1987). Why are children in the same family so different from one another?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0(1), 1–16. — 里程碑式论文，表明驱动人格差异的是非共享环境，而非共享环境。
Turkheimer, E. (2000). Three laws of behavior genetics and what they mean.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9(5), 160–164. — 将"所有特质都可遗传、共享家庭环境影响甚微"这一发现正式提炼为定律。
Roberts, B. W., & Mroczek, D. (2008). Personality trait change in adulthood.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7(1), 31–35. — 记录人格在整个生命历程中持续变化（成熟原则）。
